湖南高速路管理局長落馬 曾搞公路建設大躍進

　　他表現(xiàn)出一種濃厚的儒家濟世情懷：自詡要“書生報國”，向往“立德、立言、立功”的“三不朽”，鼓吹“廉潔是對父母最大的孝順”，講授“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與歸宿”。

　　他主政期間，湖南高速公路建設實現(xiàn)了“大躍進”，“規(guī)模之大、里程之長、投資之巨、難度之艱，均創(chuàng)歷史新高”。

　　只可惜，未能獨善其身的他，終因存在巨額受賄、重大違紀行為被“雙規(guī)”，留下了充滿變數(shù)的湖南高速。

　　湖南省高速公路管理

　　雙面馮偉林

　　該來的終于來了。

　　記者獲悉，8月16日，湖南省交通廳黨組成員、省高速公路管理局（下稱“湖南省高管局”）局長馮偉林涉嫌嚴重違紀被立案調(diào)查。

　　其實，自2010年9月中旬湖南省公安廳副調(diào)研員易杏玲被公安機關監(jiān)視居住后，馮偉林就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易杏玲為馮偉林的妻子。不止于此，當年底，與馮偉林“交往甚密”的數(shù)名高管局業(yè)務骨干被拘。在較長一個時期內(nèi)，人們揣測：馮偉林能否跨過這道坎？

　　自詡要“書生報國”、自稱“廉潔是對父母最大的孝順”的馮偉林，最終沒能獨善其身。

　　8月17日下午，在湖南省高管局中層以上干部通報會上，湖南省紀委相關官員將“馮案”定性為：在土地轉(zhuǎn)讓、工程招投標、炒股三個方面，馮偉林存在巨額受賄、重大違紀行為。

　　綱舉目張之后，一場整肅湖南高速公路官場系列貪腐案的行動迅速拉開。

　　馮偉林的“三不朽”情結

　　湖南省高管局是一個“出新聞”的地方。本刊記者較早認識了馮偉林。他總以一張靦腆的笑臉示人。

　　“吏不畏我嚴，而畏我廉，民不畏我能，而畏我公。公則不敢慢，廉則不敢欺。公生明，廉生威。”2005年10月，在馮偉林的辦公室，他轉(zhuǎn)動老板椅，指著背后墻壁上的這幅墨跡，略帶微笑地對本刊記者說，“這個，出自《清稗·官箴》，算是（我的）一種情結吧?！?/p>

　　前前后后，馮偉林贈與記者其著作的三本散文集：《誰與歷史同行》、《借問英雄何處》、《書生報國》。

　　今年48歲的馮偉林，出生于湖南湘潭市昭山下的一個農(nóng)村家庭，大學文化，后獲經(jīng)濟學博士學位，先后擔任湖南省委組織部干部、湖南省委領導秘書、湖南省臨湘縣委副書記、湖南省高管局黨委委員等職務；2004年底，湖南省高管局原局長楊志達被拘后，馮偉林以副書記、副局長身份主持工作；2008年7月，馮被“扶正”，局長、書記“一肩挑”。

　　馮偉林的另一身份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長于寫歷史散文，其作品明顯表達出對儒家最高人生理想——“三不朽”（即立德、立言、立功）的向往。

　　8月16日—17日，《中國經(jīng)濟周刊》對湖南省高管局多個部門進行了采訪，有官員如此評價馮偉林“立功”哲學：馮主政的8年時間，實現(xiàn)了湖南高速公路建設的大突破、大跨越和大發(fā)展，創(chuàng)下了“湖南速度”，從過去的“墊背”水平躍居全國前列；興建了辦公樓和住宅，為干部職工謀了福利；推出和塑造了一系列湖南高速公路企業(yè)文化。

　　馮偉林還在多所大學任兼職教授、研究生導師，經(jīng)常出入大學，講授類似“知識分子的人文精神與歸宿”等問題，在馮偉林為數(shù)不多的廉政話題中，其“廉潔是對父母最大的孝順”一文和“共產(chǎn)黨員應該保持怎樣的心態(tài)”的講座，成了他最后的“雙面作品”。

　　2010年下半年以來，紀委相關部門對馮偉林的調(diào)查從未停止。其妻易杏玲從“被監(jiān)視居住”到“被依法逮捕后”不久，與馮偉林“交往密切”的湖南省高管局二級機構高廣投資公司原董事長彭曙、總經(jīng)理胡浩龍相繼被拘。湖南方面為此成立了兩個專案小組，掌握充分證據(jù)后，8月14日，經(jīng)湖南省委書記周強簽署，湖南省紀委決定對馮偉林實施“雙規(guī)”。

　　“據(jù)稱，本是在8月15日晚間采取行動的，人太多?！焙鲜「吖芫忠竽涿闹槿耸客嘎?，“8月16日早晨7時40分左右，馮偉林在其居住的金色比華利小區(qū)家門口被‘雙規(guī)’。”

　　馮偉林被“雙規(guī)”的消息，迅速在湖南交通系統(tǒng)、在三湘大地上傳開。

　　當日下午，在湖南省高管局黨委委員會議上，湖南省紀委相關人士通報了馮偉林違紀情況。

　　緊隨其后，17日下午，在湖南省高管局中層以上會議中，湖南省交通廳黨組書記、廳長賀仁雨宣布，暫由吳國光主持高管局工作。內(nèi)部調(diào)整前，吳國光職務為廳黨組成員、省公路局黨委書記、局長。資料顯示，吳國光已浸淫公路系統(tǒng)近30年。

　　對于“老板”（高管局部分人對馮偉林的稱呼）的如今結果，有人唏噓不已，連連搖頭稱“太可惜”；另有人不屑一顧，“自當上局長后，（馮偉林）心態(tài)越發(fā)膨脹，他很受用屬下與工程商“排長龍”被自己接見的感覺，有時，自己單位里處級以上干部候上個把星期還得不到‘晉見’——不出事才怪！”

　　湖南高速“大躍進”

　　實際上，馮偉林主政期間創(chuàng)下的“湖南速度”備受質(zhì)疑。

　　2007年，湖南高速公路已建和在建里程尚處全國第17位。截至目前，湖南已建高速公路2386公里；在建項目49個，在建公路里程為4064公里，居全國第一位；在建和通車高速公路總里程達到6450公里，歷史性地跨入全國第三位。

　　“湖南高速公路建設規(guī)模之大、里程之長、投資之巨、難度之艱，均創(chuàng)造了歷史新高?！瘪T偉林曾對本刊記者稱，湖南高速改寫了中國交通運輸體系的大格局，25個出省通道在未來幾年將全部打通，成為承東啟西、連南接北的中部交通橋頭堡。

　　而“歷史新高”帶來了負債新高。

　　截至2011年3月底，湖南高速統(tǒng)計的總資產(chǎn)為1633.75億元，總負債1322.74億元，凈資產(chǎn)311.01億元，資產(chǎn)負債率為80.96%。貨幣資金余額為144.53億元。

　　“相比于其他?。ㄊ校?，湖南高速接近81%的負債率雖不是全國最高，但系統(tǒng)性風險已經(jīng)較大?！痹诒究浾叩牟稍L中，包括交通系統(tǒng)在內(nèi)的相關各方，都對湖南高速的潛在風險表示擔心：

　　一、湖南高速公路盤子大，在建項目多，全國前三強的位置，與湖南僅居全國第十位左右的財力不匹配。

　　二、科學化決策不夠。高速公路建設過于超前，加大了還貸壓力，長吉、衡邵等超過一半以上高速公路存在虧損，長吉高速目前約虧損3億元/年，巨額利息支出無形中增加了政府壓力，“打個比方說，十年后修的路現(xiàn)在就修了，等于要多背十年利息，實際上，某些地方不需要建高速就能滿足人們的需求?！?/p>

　　三、面臨宏觀調(diào)控風險。截至今年3月，湖南高速短期借款、一年內(nèi)到期的長期借款分別為410.12億元、6.57億元，在建項目太多，短期難以產(chǎn)生足夠現(xiàn)金流，還款壓力大，存在短貸長用風險；在銀根緊縮背景下，銀行當初承諾的借款未必能夠兌現(xiàn)，不排除資金鏈斷裂。

　　但據(jù)記者了解，今年上半年，湖南省高管局通過抵押、發(fā)地方債、銀行借貸等方式，實際籌資345億元，保證了工程建設順利推進，目前暫未出現(xiàn)“錢荒”。但馮偉林的此次被“雙規(guī)”，使得“湖南高速”充滿了變數(shù)。

　　在高鐵降速背景下，采訪過程中，大部分官員對速度與質(zhì)量、適度超前與過于超前闡述了不同見解，但另有官員稱，“湖南高速‘大躍進’式的發(fā)展，又豈是馮偉林一個人所能拍板？”

　　案發(fā)股票內(nèi)幕交易

　　馮偉林案發(fā)，始于一樁證券市場內(nèi)幕交易。

　　2010年10月，湖南省公安廳新聞發(fā)言人稱，2010年7月，公安部向湖南省公安廳下達了查處一起證券內(nèi)幕交易案件的任務，并提交了中國證監(jiān)會提供的參與內(nèi)幕交易的名單，該名單中有該廳副調(diào)研員易杏玲（馮偉林妻子）。

　　2010年8月，湖南省公安廳在偵辦“公安廳原副廳長楊建農(nóng)案”過程中，發(fā)現(xiàn)陳玲（楊建農(nóng)妻子）與易杏玲有共同經(jīng)濟犯罪的證據(jù)。

　　“‘二玲’的案發(fā)，打開了案件偵查的突破口?！敝槿耸糠Q，公安部查處的那起證券內(nèi)幕交易案件，即為湖南高速公路投資集團有限公司（下稱“湖南高速集團”）重組賽迪傳媒（）案。

　　湖南高速集團與湖南高管局為“兩塊牌子、一套人馬”。

　　據(jù)了解，2009年前后，“二玲”以及關聯(lián)方動用約9500萬元資金潛伏于賽迪傳媒二級市場，成本價在3元／股附近。賽迪傳媒股票交易數(shù)據(jù)顯示，2008年11月至2010年4月，公司股票從最低價2.21元狂飆至12.89元。其間，賽迪傳媒歷經(jīng)了數(shù)停、復牌與消息釋放。2010年3月，馮偉林甚至在一次局內(nèi)部中層以上干部大會上，就公司收購賽迪傳媒股權價格與進展作了相關通報。

　　正當市場認為湖南省高管局方面志在必得之時，2010年5月中旬，“不按常理出牌”的湖南省高管局最終被中國證監(jiān)會、深交所、公安部門等方面“密切關注”，并最終叫停了此次交易。

　　2010年7月，賽迪傳媒相關股權轉(zhuǎn)改由湖南省財政廳旗下湖南省國有投資經(jīng)營有限公司（下稱“湖南國投公司”）受讓。

　　本刊記者獲悉，2010年5月，證監(jiān)會相關部門曾對湖南省高管局中層以上干部“內(nèi)幕交易賽迪傳媒股票”做了一次全面調(diào)查。即使到2010年7月，湖南國投公司重組賽迪傳媒方案公布后，深交所的相關官員亦對湖南國投公司員工及親屬的互聯(lián)網(wǎng)IP地址悉數(shù)掀了個底朝天。湖南國投公司相關人士稱，“沒有人再敢以身試法?！?/p>

　　在賽迪傳媒股票內(nèi)幕交易案中，高廣投資公司原董事長彭曙、總經(jīng)理胡浩龍起了重要作用。據(jù)記者了解，在湖南高速集團并購賽迪傳媒方案里，湖南高速集團并購平臺即為高廣投資公司，該公司三大核心板塊為：廣告、房地產(chǎn)和對外投資。

　　或許，高廣投資公司所涉內(nèi)幕交易并非頭一回。

　　2004年，高廣投資公司還曾出現(xiàn)在寰島實業(yè)（）中。當年8月，寰島實業(yè)發(fā)布公告稱，公司控股股東天津燕宇已與高廣投資公司簽訂股份轉(zhuǎn)讓協(xié)議，前者擬將持有公司全部股權以約5000萬元價格轉(zhuǎn)讓給后者。

　　此后，湖南省交通廳與湖南省高管局上演了一出“雙簧”，市場普遍關注。當年11月，馮偉林對本刊記者稱，“項目搞不成了，但要有智慧地撤退?！?/p>

　　2007年，坊間再次盛傳高廣投資公司欲“借殼”金健米業(yè)（）。該并購同樣無疾而終。

　　在2008年的一次采訪中，馮偉林對“善于探索資本運營新路子”的彭曙贊口不絕，“當初，我只給了他50萬元起家……現(xiàn)在擁有近億資產(chǎn)了?！睂嶋H上，馮偉林還在多種場合高度點評高廣投資公司：“成績很大，前景很好，責任很重”、“發(fā)展再快一點，步子再大一點，要增強自身造血功能，加快資產(chǎn)經(jīng)營步伐”。

　　借力資本市場、數(shù)度希望搭建融資平臺的湖南高管局最終鎩羽而歸?！霸谥\取個人私利的前提下，我們絕無可能在資本市場有所建樹?！焙鲜「吖芫帜程幖壐刹繉Ρ究浾叻Q。

　　2009年12月，在馮偉林提攜下，彭曙調(diào)任湖南醴茶高速公路公司總經(jīng)理，該公司管理資產(chǎn)較高廣投資公司以十倍計。令人大跌眼鏡的是，不到一年時間，彭曙被拘，醴茶高速更是牽扯出一個20多人的“窩案”。

　　易杏玲、彭曙、胡浩龍等身陷囹圄后，8月16日，惶惶然的馮偉林被“雙規(guī)”。就湖南省紀委對馮偉林在土地轉(zhuǎn)讓、工程招投標、炒股三個方面存在巨額受賄、重大違紀行為的定性，湖南省高管局部分官員喟嘆：馮偉林人格分裂竟至如此，幾與平日里所呈現(xiàn)的善良、博學、廉潔、氣場大、視野開闊判若兩人！

　　貪污與腐敗似乎相伴而行。據(jù)悉，與馮偉林同時被帶走的還有湖南高速集團女職員郭某，兩人關系曖昧。

　　坊間認為，隨著湖南省紀委的“收網(wǎng)”，圍繞湖南高速公路滋生的貪腐案還將曝出，而對湖南省高管局來說，大洗牌之后，“湖南速度”將面臨方向性的抉擇，一些具體而微的事情亦亟待解決，比如建設了近三年的ETC（高速公路電子不停車收費系統(tǒng)）仍無法運轉(zhuǎn)；被認為“水分極大”的高速公路LED（新型節(jié)能照明產(chǎn)品）推廣項目是否需繼續(xù)推進；馮偉林案頭的《省高管局文化建設項目建議書》、《高速上的湖南》等文化建設項目，是提上日程還是束之高閣……

　　總之，一地雞毛。

　　本刊記者將繼續(xù)關注案件進展。（記者 曹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