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掉進了熱米粥中
2003年12月初,晚上8時,零下19℃。
晚上8時,院落里大串大串的玉米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透著燈光的屋內熱氣騰騰、溫暖如春,年輕的媽媽小張貓著腰正往爐灶里大把大把地加玉米稈,土炕邊上的鍋里汩汩地往
外冒熱氣。在已被燒得有點發(fā)燙的土炕上,穿著秋衣、秋褲的
囡囡正在教她的“白雪公主”娃娃學走路。這個布娃娃是爸爸小崔給女兒的3歲生日禮物。天冷了,呆在炕上教布娃娃學走路成了囡囡這個冬天的主要活動。
小張站起身來,掀開鍋蓋看了一下,鍋里的水已經沸騰。她端過一盆淘好的米,倒入鍋內,蓋好鍋蓋,又蹲下去往爐內加了許多木柴!班镟,媽媽去隔壁大伯家叫你爸爸回來喝粥,你在炕上等我!”“不!我也要去。”囡囡嘟著小嘴叫道。媽媽指指外面,說道:“外面那么黑,出去會被大灰狼背走的!笨粗鴭寢岅P上門出去了,囡囡只好重新和她的“白雪公主”玩起來。
晚上9時,隔壁大伯家。丈夫小崔在炕上與幾個男人玩牌玩得正起勁,任憑小張好言相勸,小崔總沒有回家的意思。小張心想:“米剛煮上,一時半會兒也煮不爛,就由它吧!”于是小張就坐到炕沿上邊看丈夫打牌,邊跟鄰居大嫂拉起家常。
晚上9時35分,囡囡家。鍋里煮的小米漸漸沸騰起來,鍋里冒出的水蒸氣把鍋蓋頂得一起一落,整個房間里彌漫著米香。正在和“白雪公主”玩耍的囡囡嗅了嗅,從土炕爬到鍋臺邊。她先把布娃娃“白雪公主”放到一邊,跪起來,一只手撐住炕沿,前傾身子,一只手伸向了鍋蓋頂的抓手,土炕與鍋之間沒有任何的間隔物。一陣水蒸氣冒上來,小囡囡一縮手,人一踉蹌,“咣當”一聲,就翻了下去。鍋蓋砸到地上,小囡囡頭枕在鍋沿上,整個身體卻掉進滾燙的小米粥里。
“哇!。 毙∴镟锼盒牧逊蔚目藓奥晞澠埔箍,打破了小村莊夜晚的寧靜。正在聊天的小張心頭刺痛了一下,隱約聽見孩子的哭聲。一陣不祥的預感掠過,她慌慌張張跑到屋外,那令人顫栗的哭聲,的確是從自己院子里傳來的。她哭喊著拔腿就往家中跑去。透過窗戶,小張看到囡囡仰躺在鍋里,扭動著身體,聲嘶力竭地叫喊著!班镟,囡囡!媽媽來了!媽媽來了!”哭喊的小張敲打著房門,卻找不到開門的鑰匙。
聞訊跑回來的小崔見此情景,一腳踹開了房門。鍋底的木柴還在熊熊燃燒,鍋里滾燙的小米粥在囡囡的身體四周沸騰。爸爸眼淚一下子涌出,他一把將囡囡抱起,但囡囡發(fā)出更大一聲慘叫后,就暈了過去。就因為這一抱,小崔的雙臂已將囡囡剛被煮過的皮膚擼掉了兩大片。撲進來的小張,一下子癱倒在地上。跟進來的鄰居們眼含著淚水幫忙把母女倆送進醫(yī)院……
2003年12月17日,醫(yī)院病房。記者在醫(yī)院的病房里看到她們母女時,小囡囡的身體上已涂遍了藥膏,許多塊皮膚已干裂翹起,趴在病床上的囡囡還不停地抽泣。媽媽心疼地舉起手想安撫一下她,卻引來了囡囡更大聲的哭叫。媽媽搖搖頭,大顆大顆的淚水就落了下來。被燙傷后,小囡囡最怕別人觸摸她的傷處了,只要看見有人在她身邊抬手,她往往被嚇得大哭起來。
小時候他一頭鉆進油鍋
253醫(yī)院燒傷科3個病房30多張病床上躺著的幾乎都是在最近幾天從炕上跌進鍋里而被燙傷的小孩。匍匐在病床上的孩子們,眼含著淚水,疲憊地低聲抽泣。本該稚氣十足的小臉蛋兒,如今已是面目全非,幾近猙獰。他們有的腿殘手缺,有的肌膚大面積被燙傷,像魚鱗一片一片的。
在醫(yī)院的樓道里,記者又遇上來自內蒙古商都縣人頭山村已17歲的王培東和他的父親老王,王培東是來做整容手術的。他的左半臉完好無損,右邊臉上卻是傷疤累累;他布滿傷疤的右半個腦袋上沒有一根頭發(fā),左半個腦袋上卻長了一塊一塊的頭發(fā)。他的整條右臂可以說殘廢了,大疤連著小疤,這條胳膊根本就伸不直。這也是一個“鍋連炕”的受害者,15年前的除夕夜里,他從炕沿邊一頭鉆進了媽媽用來炸年貨的油鍋中。下面是晨報記者與老王的一段對話。
記者:孩子上完高中了嗎?
老王:只念完了小學二年級,同學都笑話他,家里也沒有錢。
記者:孩子小時候被燙傷后,治病花了多少錢?
老王:5000多元,當時向鄉(xiāng)親們還借了1000多元。(注:當時剛來253醫(yī)院工作的醫(yī)生工資是每月170元。)
記者:為什么選擇給孩子來整容?
老王:不整容,他恐怕連老婆也討不到了。再說這10多年里,我來呼和浩特打工也攢了一點錢。
記者:這次整容的手術費都湊齊了?
老王:可能要花1萬元,除了自己攢的,我還花2分的高息向別人借了2000元。
記者:你老家的“鍋連炕”改造過嗎?
老王:沒有,還睡著呢!
娃兒前后兩次掉進熱鍋
“醫(yī)生!醫(yī)生!快救救俺的娃!”正當記者走出囡囡的病房時,34歲的王貴抱著7歲的兒子聰聰在醫(yī)院走廊上狂奔。
聰聰伏在父親的肩膀上哭泣著,裸露的右腿被熱水燙脫了大面積的皮,露出鮮紅的肉。當護士把聰聰的另一個褲腿脫下時,一條更為恐怖的左腿露了出來,從聰聰的腰部到小腿處布滿了令人慘不忍睹的大面積傷疤。一向和氣的燒傷科主任陳向軍見此忍不住大罵:“你們是不是非要燙死孩子不可啊?為什么就不肯改掉你們的‘鍋連炕’?”王貴怯怯地說道:“孩子都這么大了,我以為沒事了!”
5年前的冬天,2歲半的聰聰在土炕上蹦來蹦去,沒有一刻安靜。王貴則坐在炕沿上看電視連續(xù)劇,妻子正在旁邊做飯。鍋里的水已經煮沸,妻子打開了鍋蓋,轉身去拿不遠處已經切好的大白菜。貪玩的聰聰趁著爸媽不注意,從炕上走到了鍋臺上,他要去拿媽媽放在鍋邊的勺子玩?删驮谶@一刻悲劇發(fā)生了,腳底一滑,聰聰躺倒在滿是熱水的鍋中。等王貴和妻子反應過來,聰聰的整條左腿已泡進了熱水中。
夫妻兩人立即把聰聰送進了醫(yī)院,他的小腿總算保住了,卻留下了永遠無法除掉的傷疤,從此他也留下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后遺癥。5年過去了,小聰聰漸漸長大,但他家的鍋與炕仍然沒有間隔地連在一起。
12月16日晚,吃過晚飯,王貴和妻子就到鄰居家去了,留下聰聰一個人在炕上做一年級作業(yè)。臨出門前,妻子為給土炕保溫,特意倒了半鍋的水,并把爐內加滿煤炭。鍋里的水慢慢沸騰起來,土炕也變得越來越暖和。聰聰脫掉了所有的厚衣服,只穿著小褲頭趴在那里做作業(yè)。寫著寫著,覺得有點渴了,于是他拿來一只碗,半蹲在炕邊想揭開鍋蓋盛一碗水出來?刹恍业氖虑橛职l(fā)生了,他一只手拿著勺子,一只手揭開了鍋蓋,熱水沒有舀上來,他卻趴到了鍋上。本來已經長高了的聰聰完全可以用手與腳把身體支撐在鍋上,可不巧的是,他的右腿壓翻了鍋蓋,整個膝蓋就伸進了熱水中。
他迅速地把腿抬了起來,爬回炕上后才感覺到劇痛的襲來。于是他大聲哭起來,還不住地用手去揉那剛被燙過的地方。剛被燙過的地方馬上紅起來,隨著聰聰的揉搓一層皮被他搓了下來,露出了里面鮮紅的嫩肉,手一碰上去,鉆心的疼痛。這讓聰聰再也不敢伸手了,他只顧大聲地哭叫起來。
杜絕悲劇每戶只需100元
千百年難變的習俗
內蒙古西部地區(qū)“鍋連炕”的習俗,最早要追溯到明朝中期山西人走西口那個年代。當初一部分山西人為“討生活”遷移到內蒙古西部,面對當地比故鄉(xiāng)更為嚴寒的冬季,出于保暖考慮,他們保留了“鍋連炕”的生活方式。在冰天雪地的日子里,一家人盤坐在熱乎乎的土炕上,轉身從旁邊的鍋里盛出熱騰騰的飯菜。無數人充分體會到嚴冬里“鍋連炕”給他們帶來的溫暖,然而隱患也就此留下。
千百年過去了,“鍋連炕”的習俗卻依舊存在。“天冷全家一盤炕”的俗語在內蒙古西部地區(qū)廣為流傳,記者在呼和浩特市內采訪的過程中,很多已經住進高樓大廈的市民還對這種生活方式津津樂道。出租車司機老李說:“我們老兄弟5個,小時候都在這種炕上長大的,冬天的時候那才叫暖和呢!”如今已住進樓房用上空調的他,臉上還流露出無限的懷念與向往。
畢業(yè)于上海第二軍醫(yī)大學的解放軍253醫(yī)院副院長邢繼平是提出改造“鍋連炕”的第一人。早在1985年,剛到內蒙古工作的他就發(fā)現了“鍋連炕”的危害,于是開始在當地多家媒體上寫文章呼吁改變這種習俗。然而18年過去了,每到冬天,解放軍253醫(yī)院燒傷科的病房里仍舊住滿了從炕上滾進鍋里而被燙傷的孩童。孩子們的慘叫聲,他們身上永遠的傷疤,甚至孩子的生命,仍舊沒有喚起當地群眾對這件事情的重視,內蒙古西部地區(qū)“鍋連炕”的狀況仍舊大量存在。
邢繼平向記者講述了一件發(fā)人深省的事:去年呼和浩特市武川縣一個幼兒在奶奶到外面拿柴禾之際,不小心跌入熱水鍋被燙成重傷,經醫(yī)務人員全力搶救,孩子活了下來,一家人對醫(yī)護人員感激不盡。邢建議他們回家后把“鍋連炕”改造一下,不料那孩子的家人竟說:“習慣不能改。孩子被燙傷是大人的過錯,那鍋有啥錯呀!”邢后來得知,孩子的爸爸、爺爺都曾掉進過鍋里,祖孫三代都吃過“鍋連炕”的苦,這竟也未能喚起他們改造“鍋連炕”的念頭。
內蒙古婦聯(lián)一位負責人向晨報記者介紹,令人悲哀的是,有的村里有幾個嬰幼兒相繼掉進熱鍋里,大人們不去關心如何杜絕這種事情的發(fā)生,而更多的是談論誰照顧孩子盡心,哪家醫(yī)院的醫(yī)療條件好、費用低。
社會難以負重
“鍋連炕”的悲劇給孩子們帶來的不僅僅是肉體上的痛苦,更嚴重的是對其心靈的摧殘。面對記者的采訪,邢繼平悲傷而又無奈地說道:“作為醫(yī)生,我雖然救治了孩子的身體,卻無法救治他們的心靈!
經多年的臨床觀察與實踐,邢繼平總結出這些燒燙傷孩童可能出現的四種恐怖癥,其中最嚴重的是社交恐怖癥,年齡越大癥狀越嚴重。許多兒童被燙傷致殘后,自卑心理非常嚴重,有的因此而輟學,有的性格變得孤僻冷漠,遠離公共場所,久而久之會形成對社會的逆反心理,導致社會犯罪率的升高。
另據內蒙古殘聯(lián)一負責人介紹,因當地醫(yī)療條件所限,燙傷致殘率高達30%以上。保守估算,內蒙古西部每年有3000名孩童被燙傷,如果致殘率按30%算,一年就有900人成為殘疾人,不僅給個人和家庭造成了精神痛苦和經濟負擔,同時也給國家背上了兩個包袱:一是增加了殘疾人;二是其家庭可申請再生一個孩子,這無形中增加了其家庭和社會的負擔。
內蒙古婦聯(lián)就燙傷者的治療費用算了一筆賬:目前每位燒燙傷孩童初期治療所花的費用平均在5000-10000元,不包括后期的整容費用,如每年有2000名孩童被燒燙傷,一年下來,其費用也要1000萬元左右。而目前內蒙古和林格爾縣的可用資金才1000萬元,也就是說,治療這些燙傷孩童所花的治療費用已經能用光一個縣所有的可用資金。
“鍋連炕”隱患巨大,解決的方法卻簡單得令人難以置信:只要在鍋與炕之間釘幾根一定高度的木板或砌一段短墻,攔住孩子即可。
然而,簡單的問題在操作上卻遇到了重重困難。內蒙古建設委員會的一位負責人士表示,建委只能審批居民宅基地的大小,卻沒有權力規(guī)定居民建構什么式樣的房間,要真正消滅“鍋連炕”還是要靠居民觀念的轉變。
另外,貧困也是“鍋連炕”難以被消滅的一個重要原因。這位負責人介紹說,內蒙古西部許多地方還保留著“一家人一間房“的格局。冬天來了,一口鍋一個土炕,鍋連著炕,節(jié)省了空間,一家人的吃飯、保暖都解決了。許多人家即使有很大的面積,他們也沒有錢去多蓋房間。
為詳細了解當地“鍋連炕”的現狀,晨報記者來到了內蒙古黑老妖鄉(xiāng),這里大部分住戶的房間格局都沿用了“鍋連炕”的形式。傍晚時分,記者敲開了一戶人家的木門,一家三口正盤坐在炕上吃晚飯。男主人王春生忙招呼道:“來炕上坐吧!這里熱乎。”3歲大的冬冬有些怕生,扭頭抱著女主人的胳膊不肯再去吃飯。女主人笑著推開冬冬,依舊盤著腿,轉身從炕邊上的鍋里盛出一碗熱粥。記者試探地問道:“孩子這么小,怎么不把炕和鍋隔開呢?”王春生答道:“習慣了!好生看著孩子就沒事的。再說,要建個好看一點的防護欄,我們這地方也不容易弄到材料,像買點水泥啊、鋼筋什么的,還要進城,也很貴的!大家伙兒都這樣。”
問題發(fā)展到最后,總需要有人去解決。目前,北京軍區(qū)計劃生育辦公室聯(lián)合內蒙古軍區(qū)計生辦、內蒙古婦聯(lián)、內蒙古計生委等部門對內蒙古西部“鍋連炕”現象進行的實地考察已經結束。在多個部門的共同努力下,“革除鍋連炕陋習,救助燒燙傷兒童”的具體實施步驟已經基本確定。
內蒙古軍區(qū)計生辦的崔曉仲向晨報記者介紹:首先,從一個鄉(xiāng)、一個村開始,進行防治人員培訓,從而不斷擴大范圍,造成一個消滅“鍋連炕”的輿論壓力,并把其加入計劃生育宣傳的內容中;其次,呼吁有關部門采用政府行為強制消除“鍋連炕”的隱患;再次,向社會公開募集,為每戶現在沒改造的“鍋連炕”制作一個防護欄,該防護欄計劃用鐵皮卷管或塑料制作,每個成本限定在100元以下。
在談到未來目標時,崔曉仲滿懷信心地說道:“消滅所有的‘鍋連炕’是我們最終的目標!
令崔曉仲欣慰的是,隨著當地經濟的發(fā)展,富裕起來的家庭已經逐漸擺脫了老習俗,很多新房子在鍋與炕之間壘起了小隔墻,甚至很多人家在鍋與炕之間設立一個漂亮的玻璃屏障。
也許,這就是崔曉仲所說的,“我們的行動已經有了足夠的群眾基礎!